上海公園推手見聞
陳  鉅, 1997

................................................................

今年年初,我在台北的父親囑我同他去上海老家過農曆春節。我暫停了我的工作室二個禮拜,從美國飛抵台北,停留了四天,再陪我父親去上海和叔伯堂侄們相聚。

為了充分利用極短的停留時間,我甫抵桃園中正機場即和徐憶中師伯約好,第二天清晨上圓山練拳。我次日起了個大早,徐師伯領著我爬過蜿蜓的石階到達了時中拳社的練拳場﹔練拳小憩時,徐師伯與我聊起他當年在鄭太師爺門下學拳的種種心得,當他提到,鄭太師爺去逝前後的情景,不免眼濕鼻酸。在台北四天中,印象較深刻的是在仁愛國小的推手班聽林木火總教練的示範和講解;他的談吐生動詼諧,尤其是他對鄭太師爺的自修新法書中的精義,詮釋得淺顯易懂,讓我深覺台灣的太極拳人才水準甚高。

我和父親終於到達了久違的上海。想起上一次來探望我老奶奶是六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沒學太極拳呢!六年之中,上海的市容發展之速,令我咋舌,整體看來絕不輸歐美各大城市。尤其在夕陽下,傍著黃埔江,外灘和埔東的高樓大廈林立,「東方明珠」的宏巍建築,造形獨特,不禁打從心底為中國人驕倣。

在抵滬之前,我已委託我堂兄代為詢問,有沒有當地的太極拳社我可以拜訪參觀,但我心中並不存有希望,因為正值陰曆年假,百業休息。我堂兄不懂拳術,為了我一句隨意的請求,透過層層管道,找到中國國家體委,再轉下去到上海武術學院,找到一位擔任楊式太極拳副研究員的陳俊彥先生。陳先生亦是上海「武術」雜誌的副編輯,堂兄替我安排了二場會談,大年初一和初二,各二小時,我又驚訝又興奮,諾大的上海都會中竟然可以見到楊氏太極拳的研究專家。第一次見面,年初一上午九時開始,這位先生大約五十餘歲,個兒矮小,拎著公事包,一副深度眼鏡,實在是像極了典型的學術研究員。我們一見面,我客氣的寒喧,拜個年,他卻明門見山的說:「我們大家都很忙,彼此都不要浪費時間,你有什麼問題盡量提出。」我一聽,心想此君果然爽快,所以我也不客氣的提出了許多有關太極拳歷史源流、門派軼聞的問題﹔經過半小時的互相試探,他知道我在國外也接觸過少許拳書的,就愈聊愈起勁,聊到興頭上,還特別起身為我複印了一些他寫的研究文章給我﹔整整二小時,有問必答,絕無冷場,結束後還敲定第二天的時間(原本打算若話不投機就不必再約了)。陳先生十七歲即開始在傅鐘文門下學拳,後又跟隨顧留馨先生作了些研究,所以他在理論和技藝上都有名師相傳。他回憶早年在傅鐘文門下學拳時,傅老先生教一式,他們是依樣畫葫蘆,學生們不敢問,老師也不多講。他自謙因他個兒太小,先天條件使他沒學好拳,而對顧留馨和唐豪的太極拳研究結論,他也有不同的的意見。比方說他論定太極拳論並非山右王宗岳所作,乃是武澄清、武汝清兄弟所作,而由武禹襄冠上王宗岳的名字以增加此拳論的可信度,而古籍、史料中卻查無山右王宗岳此人﹔「拳論」亦非在舞陽鹽店所「偶得」﹔蓋古時鹽店近乎旅店,人來人往,而在此「發現」拳論便無法追溯源流。蔣發和王宗岳則根本無師承的關係。張三丰這位太極拳「祖師」更是與現代太極拳毫無淵源。陳先生口若懸河地如數家珍,我邊作筆記,邊滿心欽佩他在這領域中辛勤鑽研的精神。

第二天見面,他仔細的回答了一些有關拳架的問題,然後我看他脫了外套,換了雙球鞋,我知道他的意思了﹔我先暖了一下身,表演了鄭子短拳第一段,我才打到單鞭他就看不下去了,他指正了我一些細節,我乘機提出來對楊家傳人後代所詮釋的坐腕、手臂有「勁」、後腿打直以及背脊前傾的看法,還有對於大架中兩足距離有二肩之寬如何能分清虛實的疑惑。他欲言又止,最後他笑著說一切都在不言中,以他的身份,不便下評論。指正完姿勢,就開始推手,他很客氣、謙遜,面對我這個大塊頭他始終禮讓﹔陳先生的手勁很大(我認為是力氣,他認為是內勁),在半個多小時的時間裡我頻頻跌出﹔他給我的建議是我的上身搖擺的幅度太大,發勁的時候下沈的預備動作太明顯,手太懦弱,沒有內容...等等。最後他還是很客氣的對我說我知道得還不少,身體也夠柔,假以時日是可以練成功的。

年初三,我一大早想去附近公園練拳,讓全身懶散的筋骨活動一下。我堂妹領我去一個就近的公園上海虹口區魯迅紀念公園。顧名思義,此公園乃紀念文學家魯迅的貢獻。我在塑像前憑悼了一下,繞著公園逛了一大圈,正如在美國電視上所看到的,晨曦中到處都有人打太極拳,有的一個人,有的三、五人,也有二、三十人的大隊伍,多半是五十歲上下的年齡,各門各派的拳法都有。有趣的是在同一地點中有放狄斯可音樂的,有民族扇舞的音樂,有太極劍的音樂,有氣功吐納的錄音帶,身在其中真是百花齊放,十分熱鬧。

我挑了一小塊空地,心想在這中國最大的城市中著名的文豪魯迅公園內,我演練鄭太師的楊式短拳,也算是一生難得的機緣吧﹗就在我練第二遍的時候,我的眼角突然瞟到了在一個角落有二位老先生在面對面二手接觸著,似在推手,又沒有推的動作,又不像在學跳舞,也不像在作氣功冶療﹔我邊練拳心中邊在思索,實在很難想像二位老人還有與趣作推手,等我打完收勢,我就迫不及待的走過去探個究竟。

二位老先生雙手摸來摸去,圈子轉得很小,我看不出什麼名堂出來,我在他們身旁站了約莫十分鐘,陸續來了一些人,年齡都在五、六十歲左右,從外表看,實在看不出他們知道推手是怎麼一回事,加上我一直有種偏見,認為在公園裡的推手都是旁門左道,鬥力者居多。不一會兒,他們就一對一的寒喧(年初三互相拜年)推起手來了。這一下,我眼睛就亮了,精神一振,雀躍欲試,看起來,那些老先生的推法實在沒什麼功夫,但是我是一個陌生人,不知如何下手。最後我鼓起勇氣向一位看來沒什麼表現的老先生問道,有那一位先生我可以和他推推手。他看看我,打量了一下,回答我他們這兒只作健康用途的推手,不比大小力氣的,我說我也是這樣推法的。這位老先生就手一掤,說那你先和我推一推好了。我想這簡單,我弓步一蹲,雙手一沾,就和他玩起來了。我和他雙方「感覺」了幾輪,我才發現這位老先生不簡單,他的雙手輕的很,我的一舉一動他聽得一清二楚,每一次都被逼到死角,只是他很客氣不再進攻了,我的心中很不是滋味,有一種被自己輕眺的思想所愚弄的感覺。玩沒多久,他就指著一位瘦高的先生,看樣子年紀也有六十歲了,要我和他推推手,瘦高先生自謙地說他是這裡功夫最差的一位,我心一涼,我知道我已入虎穴了。他謙虛了一番,看我架勢己經擺出來了,就上來試試我這個從美國來的大塊頭。這位先生很瀟灑,連弓步也不蹲,就懶懶的站在那兒和我推,我輕輕一沾他的手,我的身體就往前跌一步,手一收回,我又往後跌一步,沾到最後我都不敢動了,因為一動就被引出,他看我差不多了,玩得沒意思了,就指著一位胖先生叫我去找他,這位胖先生矮矮的,挺有福相,在中國還真的很少見到這麼胖的人。他是一位作家,早上在公園教拳,教完了就來這角落推手玩玩,我和他一搭手,他就找出我的一大堆毛病,一項一項告訴我,我虛心的聽著,每一項指正都真有道理,其實都是拳經、拳論中耳熟能詳的口訣,經他一解釋,全都變得理所當然了,只可惜沒有錄音機錄下來。胖先生隨後對我示範了發勁的程序,把我發出老遠,旁觀的群眾看得津津有味。結束後,一位跛腳的先生走向我說了一大堆話,我聽不懂,他的左腳有缺陷,左手臂也無法伸直,穿著十分邋遢,我還以為他是待業的遊民。我堂妹在旁翻譯他說的上海話,原來他在告訴我拳經、拳論裡的句子,要我周身一體,節節貫串,說著說著他的右手就按向我胸前,我順勢一轉化,居然被他的內勁迫入死角。他的手指明顯的不是用拙力,而是一股不斷湧進來的內勁。後來才被告知他已學拳十五載,因為身體上的缺陷功夫不怎麼好。我心想天呀!這裡真是臥虎藏龍之地,連一位殘障者都有功夫。

這些裡面有少數少林派的練家,也有一位「心意六合拳」的師父,他說「六合八法」是從他們的門下分出去的。他看我是新來的,在我面前炫耀了幾招絕門手法,我的臉上不輕不重的被「點」到了幾下,我禮貌了一番就走開了。

沒多久,來了一位中年先生,身著皮夾克、西褲、皮鞋,嘴裡叼根香煙,四處和人拜年寒喧。先前的那位先生把我介紹給他,我從來沒有和一位叼著香煙的人推過手,眼睛一直看著那懸在煙頭的煙灰,深怕會掉在我的衣領裡。我和他一交手,才知此公的厲害,這位先生是位氣功中醫師,練拳逾卅年了,我說他厲害是因為他推我推得清清楚楚、乾淨俐落、舒舒服服,真正像書上所描述得那樣感覺得美妙、精采,心理上一點也不覺得難受或羞辱。他的轉化、拿發的動作很大,為得是要讓我看清我自己是怎麼失去平衡的。和他推手覺得意猶末盡,一玩就是半個多小時。憑良心說,先前的幾位老師也許功夫都不錯,但是都沒有這位中醫師讓我感到舒服、愉快。近午時,大家逐漸散去,我從清晨七點半推到十一點半,足足四個小時一點也不覺得累,只是滿腦子的拳和他們給我的建議。

第二天清晨,我又準時到了推手場子,大家都已認識我了,今天又被介紹了幾位「老師」,其中一位備受尊崇的老先生已經八十高齡了,我碰了他幾下,都被輕描淡寫的引出去,絲亳不見痕跡,只覺得自己辛苦練拳數年,到他手中卻像六神無主似的毫無根基。另外還有一位吳式太極拳「大師」,六十餘歲,弟子無數,但是有喜歡絆人腳的習慣,看到他將一位老先生絆倒在水泥地上,我沒勇氣上前去試。在另一個角落,有一位何先生,是吳式傳人,每天必到,坐在椅子上享受冬日的朝陽,常有年輕學生請他修正拳架,他告訴我他已經注意了我一陣子了,可惜時間不夠,否則他可以給我很多「建議」,不過,我還是用筆記下了他對我說的一些心得。這時來了一位先生,戴著美式棒球帽,穿著厚重的夾克,看來沒有五十歲,算是圈子裡較年輕的一位。旁人指著他說是二屆全國太極拳推手比賽冠軍,光是這個頭銜就夠我睜大了眼睛,我趕快上前打招呼,他不擺架子,也不多話,來了就上手,和我轉了幾圈後,他摸清了我的底細,就放明讓我玩,始終沒有還手,每一次都是我自己失去重心,踉蹌地跌出去,有幾次我都幾乎百分之九十九的確定抓到他的重心了,而且他的背已經後彎到像隻蝦米一樣,我挾著一百公斤的體重幾乎都趴在他身上,結果在一瞬間,他胯一鬆一沈一轉,我整個人就像保齡球一樣飛了出去,和這位推手冠軍玩也很過癮,同前一天的那位中醫師一樣的品質,不丟不頂,輕鬆自然,化勁、拿勁於無形,每一招每一式都清楚的交待,說左,我就往左飛,說右,我就往右栽,說浮,我就被連根拔起,說沈,我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和他玩時,旁觀的人特別多,連其他的「老師」也在看門道,想必他們老師之間也很客氣的不常推手。我反正都讓大家摸清了斤兩,倒也不計較面子問題,任他擺佈,我自己則享受那跌出去的精釆感覺。這一天,又玩到中午,我心想這處公園僅是上海幾十個公園中的一個,還有北京、河南、重慶......,數以百計的公園想必都有推手的場子,我在無意之間竟然遇上這麼多太極拳好手,真是不虛此行。

第三天,是我最後一天在上海,我特別帶了相機去,否則回到美國後我說破嘴皮也沒人相信。這一天清晨,人全到齊了,好手雲集,據說若逢假日、週末,別的公園的高手也會來此地串串場子,屆時才像個推手超級市場呢!我同每一位「老師」道謝,留下他們的姓名、地址、電話,我堂妹取笑我說,我回美國後可以安排一個推手觀光團到此地來切磋。我和那些瘦子先生、胖先生、中醫師、推手冠軍、八十歲老翁又玩了一輪,才向大家鞠躬互道珍重再見。

這三天,每天四小時的推手,有如壓縮式的課程。每一位老師都告訴了我他們自身悟出來的心得,我雖儘力的記住它們,可惜只有一半能心領神會,另一半則只好存留在記憶裡,希望再過幾年功夫長進一些可以懂得。回到美國後,我又翻了一遍拳經、拳論還有自修新法,對照我的體驗,又能領悟出一些道理來。他們老前輩們不斷地強調李亦畬的五字訣的重要性:心靜、身靈、氣斂、勁整、神聚,心得全在裡面。

魯迅公園這個圈子,大多是學吳式小架的。他們一群人七嘴八舌的給我的評語普遍是楊式太極拳不太注重推手訓揀,要學柔化就要練吳式才有用(這或許上海可能是練吳式者居多吧!)。至於簡化了的拳架只是一般健身用,練不出功夫的。他們品頭論足地說我的拳架是夠鬆了,但是沒有內涵,只是像小水溝裡的潺潺流水,沒有汪洋大海的深沈內勁。我涵胸太過、下巴大凸、丹田無氣......幾乎一無是處,連我的弓步的步子太大,蹲得太低也被挑出來。不過,我並不失望,因為畢竟我們練的系統不同,兩且我們的訓練系統中也培育出不少好手。我倒是很高與,因為在這圈子裡推手的人個個態度都很友善、謙遜,在推手時都按照太極拳的要領,以聽、化、拿為主,甚少發人,而且都是快快樂樂的在互相找勁、餵勁。每一位老師都不藏私,與人分享他們的心得,只是我火候還不到,一下子消化不了這麼多。

胖先生說要有自信,意到氣到手到,不要得機得勢了反兩躊躇不前。化勁要像一粒鹽在水中溶解,不是在外形上的肢體扭轉,在外形上的化叫作「逃」,當一種外力加附在身上,要能在體內溶解的無影無蹤。這一段心得(秘訣)真是讓我回味良久,他又說拿人要意在遠方才能拿得人服服貼貼,可不是去捉人,卡住關節。中醫師比喻更妙,送人出去要像打撞球一樣,桿子削球的薄邊,使球旋轉而出,同樣用在人身上,不要正對中心直線而出,應將對方旋轉「削」出去你自己的圈。八十歲的老師父說,練拳就像學游泳,盤架子就像學游泳的基本動作,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初學游泳,腦子裡只有手腳動作、呼吸開合,而學陳式、楊式、吳式的太極拳就好像學蝶式、蛙式、自由式,不管學那一式,終究要懂水性,懂了水性以後一切動作皆成自然,不再去想手腳呼吸怎樣去配合了。看看那些打水球的奧運選手,還有難度最高的水中韻律舞蹈,看來如此簡單、自然,卻是非得著熟水性不能沈浮於其中,而要著熟水性,非得天天在水中苦練游泳來悟得,否則只是「泡水」玩玩,身體也會健康,但是不能長功夫。

我趁著記憶力還清新的時候,在返美的飛機上將這次所見聞記錄下來,一方面作為我個人練拳的一些啟示,另一方面我希望能把這座橋搭起來,以後在台灣、在美國或世界任何地方的推手愛好者,能循著這個管道找到同好互相切磋、練習(大陸的人民出境不易,我們只好進去找他們)。如果各位拳友經過上海,不妨去虹口區魯迅紀念公園探個究竟,推手場子在公園正門內,大時鐘牌牆的後面廣場,每日清晨約七時左右進場,週日、假日好手較多,約八時後才會開始。

拉雜的寫了一長篇見聞,在文中所描述的一些推手前輩們,他們的功夫有多高,並不是我所要敘述的重點,因我自己程度不夠,不能以我主觀的態度去評論高低,否則,誤導了真正高手長途跋涉的去試功夫,結果發現完全不如我的見聞中所描述這般,那豈不是貽笑大方,所以希望拳友們不如自行去鑑定,推手靠感覺,只有自己的感覺才是最真實的,在上海公園裡的推手愛好者,他們的太極拳功夫也許見仁見智,但是他們不藏私、不譏諷、不斥責的態度與祥和愉悅的風格卻是我未來練拳所追循的目標,「拳技易練,拳德難養」以上與拳友們共勉之。

................................................................
一九九七年于馬利蘭州﹐
原文刊于高雄太極拳雜誌第111期